女娲补天神话的文学移位
发布日期:2011-09-19  作者:宁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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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 本文以西方原型批评和主题学的方法为视角,挖掘和梳理中国古代女娲补天神话中的各个意象如何为后代的各种文学体裁所吸纳,不仅成为众多诗文作品中补天意象的符号表现,而且也成为若干叙事文学作品的构思布局框架,并锤炼再造成为五彩缤纷文学画廊中的诸多风景,逐渐孕育和铸造成为中华民族战天斗地、英勇不屈的伟大精神。

  关键词 女娲 补天 神话 移位 文学

  当神话结束它的历史使命,转而为一种历史的积淀和文学的素材时,神话原型的内蕴怎样在新的历史环境和变异载体中绽放出新的生命活力?按照弗莱的观点,在古代作为宗教信仰的神话,随着其信仰的过时,在近代已经“移位”即变化成文学,并且是各种文学类型的原型模式 。尽管女娲在神话中已经消失,但在繁花似锦的文学百花园和各种文化遗产中却获得了无限生机。当然,神话文学移位的走向和轨迹也要受到各种社会条件的制约和限制。神话题材和意象在文学移位过程中的盛衰消长正是后代社会各种价值观念取向的投影。搜索女娲神话在后代文学作品中的身影,咀嚼其主题变异中的文化变迁意蕴,对于把握人类文化主题的走向,寻找中国文学深层的血脉根源,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在女娲神话造人(含造物),补天、以及女皇之治三个基本要素中,女娲补天神话的文学移位最为突出,最为精彩,可谓神话移位为文学的经典之作,也是中国文学题材意象的重要来源之一。

  一

  较之造人神话,女娲补天神话的记载要略晚一些,因而其社会色彩也就愈显凹凸,有些问题也由于材料的缺失而扑朔迷离。女娲补天神话最早出现于《淮南子•览冥训》中: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爁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当此之时,卧倨倨,兴眄眄,一自以为马,一自以为牛,其行蹎蹎,其视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魉不知所往。当此之时,禽兽蝮蛇,无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无有攫噬之心。

  考其功烈,上际九天,下契黄垆,名声被后世,光晖重万物。乘雷车,服驾应龙,骖青虬,援绝瑞,席萝图,黄云络,前白螭,后奔蛇,浮游消摇,道鬼神,登九天,朝帝于灵门,宓穆休于太祖之下。然而不彰其功,不扬其声,隐真人之道,以从天地之固然。何则?道德上通,而智故消灭也。[1](卷六)

  尽管距离“往古之时”已经相当久远,但它毕竟给后人大致勾勒出女娲补天神话的主要部分,其中包括女娲补天的起因,补天的方法和过程,补天后的效果及功绩等。正是这些内容,才构成了女娲补天神话的主体内涵,并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今天的神话学者认为,补天的女娲应该是夏王朝之前我国母系氏族社会时代以石为图腾的氏族女始祖的化身。所谓以石补天,不过是怀念这位母始祖的伟大功绩而已 。当然,结合其他材料,补天神话还是有些问题需要厘定和澄清。

  首先是这段文字的文化内涵和文学精神。作为创世神话,女娲补天神话显示出其独有的气魄和魅力。在西方人引以为豪的“AT分类法”和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中,未曾出现补天之类的故事类型。在中国云南省弥勒县西山一带流传的彝族支系阿细人史诗《阿细的先基》中也有补天的传说,其中说到以黑云作补天的的布,黄云作补天的线,长尾巴星星作补天的针等 。女娲的“炼石”或许真的与“炼针”有关 ,但将“炼针”上升成为“炼石”才是中国民族精神的上升和进化。并相比之下,女娲补天的壮举却是在开天辟地之后,人类面临天崩地裂的危难时刻,以拯救人类的英勇气概而进行的,因而显得气壮山河,豪迈无比。中华民族的坚强意志和顽强斗志,在这里已经初见端倪。而后代儒家思想的济世补天观念,庶几也渊源于此。更为重要的是,后代有关女娲补天故事的流传演变,也正是沿着这一积极和健康的基调衍化和发展的。当然,从落笔角度看,与汉代铺排绚烂的大赋相比,这段文字很显然不是文学性的。这种内容的庞杂或许正是杂家著作的本色。但究其文字的实质,它还是把女娲补天这段神话传说作为真实历史事实而加以记述的 。也就是说,这些文字的主要功用是纪实补缺,而不是虚构创作。正因为如此,它也才能为女娲补天向后代文学的移位提供可能。

  与之相关的是,这段文字不是汉代有关女娲补天神话的唯一记载。从纪实的角度看,其他材料与《淮南子•览冥训》的对比,可以看出有关女娲补天神话材料的缺失和疑问。比如关于女娲补天的起因,按照《览冥训》的交代,似乎是地震、洪水之类的自然灾害所致。然而王充在《论衡》的问话质疑中,流露出女娲所补,乃共工折却之天的意思 。这一说法似乎被唐代司马贞《三皇本纪》的记载所证实:“当其(女娲)末年也,诸侯有共工氏,任智刑以强,霸而不王,以水承木,乃与祝融战,不胜而怒,乃头触不周山崩,天柱折,地维缺。”[2](卷三十)从这两条材料来看,这场天灾乃是共工的人祸所致。但这里仍然还有无法解释的疑点。因为关于共工与祝融(或作颛顼)战败而触不周山使天折水泄的记载,同样也见于《淮南子•天文训》的记载。只不过,《天文训》中的共工触折天柱使地维缺的事情与女娲补天无关。这虽然还不能完全否定王充和司马贞,但起码构成了一大疑点。况且,王充的话本身并不完整,扑朔迷离,司马贞的话又完全可能是依据王充的话捕风捉影而成 。所以关于女娲补天神话的起因,尚有待核实。当然,从神话和文学的角度说,我们倒宁肯希望二者之间存在这种因果关联。因为它对于女娲伟大神格的构成具有重要意义。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览冥训》所记女娲补天功成退隐的结局,应当不是该神话的原貌,而是进入文明社会之后该神话的记录者受到道家出世思想影响的痕迹。《淮南子》一书虽然古代书目多收于子部杂家类,高诱称该书:“其旨近老子,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出入经道。言其大也,则焘天载地;说其细也,则沦于无垠。及古今治乱存亡祸福,世间诡异环奇之事,其义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然其大较,归之于道。”[1](《淮南子序》)全书的主旨如此,所记女娲补天神话受其制约,在所难免。这里可见,神话一旦进入文明社会,其自身的纯净面目必然要被后代社会的思想文化走向所熏染。而文学的移位只是其中一个方面。

文章来源:《华中师范大学学报》200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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