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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亚南]口承文化与民族迁徙
发布日期:2011-07-05  作者:王亚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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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往今来,时序流转,人类各民族世世代代劳作生产、生殖繁衍,人们的一切活动及其成果便构成了他们各自民族的文明历史。

  人类物种与其余生物物种不同,人类社会的历史对于后世来说,不会消失得无声无息。人类历史总会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足迹。各个民族历史上有形可见的文化遗产倒还在其次,最主要是,人类各民族的历史作为一种社会文化传统,永远存留在人们的生活之中,同时也经由口语、文字或其他文化信息符号而长久保存在人们的记忆里。

  历史的足迹就在人们心中,而人类各个民族世世代代创造着历史,也在历史上、在天地间留下了自身奋争历程无形的或有形的足迹。其中最具体的,莫过于各民族的人们在历史上的迁徙过程中所留下的足迹。这些足迹既是有形的,实实在在地印在大地上;又有无形的,留在人们的历史记忆里。在无文字的历史时期,各民族的口承文化便起到了保存人们历史记忆的重要作用,其中就分明印着他们各自历史上的迁徙历程所留下的足迹。

  一

  中国社会传统上向来具有极其浓厚的血缘观念和乡土意识。“祖先”和“祖籍”的古老概念,不仅永远留存在中国民间的文化传统之中,而且也长久遗留在“官方”人事管理的相关文本之中。人所共知,各式各样的人事表册凭证里,很长时间内都有一个叫做“籍贯”的栏目需要填写,后来部分地改成了“出生地”。如果说,“出生地”同每一个人皆有着无法回避的联系,那么,“籍贯”这一久远的家族祖居地同后世若干代的子嗣又有什么关系?实在要追究一番,也只能表明,此人的祖上是从那个地方迁徙而来的。现代社会的人事档案去管人家祖上的迁徙干吗!在传统的农耕社会里,土地维系着人们的生计,人成了土地的附庸,人们世世代代定居于一方乡土,生于斯,长于斯,劳作于斯,也死于斯,“籍贯”的意识想来是自然天成的。诚然,话说回来,任何人的第一个祖先也不会天生就在某一处地方,硬要一代代地追溯“祖籍”,到头来,只能是追到人类起源的某一个真实的或想象的元点上去,譬如说佤族神话创世纪那个人类诞生的“司岗里”出人洞。

  的确,任何一个民族群体都有自己的民族发源地,那就是他们各自古远的口承文化里世代传诵的“祖籍”。在各个民族的民间口承文化里,世间万事万物都免不了要追根寻源,人们自身的来路更是少不得有一番一是一、二是二的说道。然而,经过了人们世代口耳相传,有时,关于那“祖籍”的说法也不免让人生疑。在景颇民族的古史传说里,他们的“阿公阿祖”最早居住过的地方,即景颇支系语言称之为“木最省酿崩”的那一处所在,此语原意为“天然平坦的山”,因而有人称此处为“平顶山”。据说,此山在遥远的北方,那里天气非常寒冷,有一种说法认为当地处西藏东部的高原地区。据景颇族过去的一个山官兼大巫师在1957年称,他们的始祖宁贯娃当初就曾住在此山上,“从洪水滔天至现在已有1997年了”。如此神话创世纪年当然不足为信,但整个景颇民族由此所谓“木最省酿崩”南迁而下,却一向是景颇民间的共识,景颇人早已认下了他们民族的这一处虚实难辨的“老家”。据信身为景颇民族第一任山官的宁贯娃是否就在那儿走马上任,这一点不得而知。久远的朦胧记忆中的祖居地神圣无比,同那自天鬼到宁贯娃血脉相承的灵界神系沾点儿边在所难免。依据景颇人口承文化中的古传谱系,到了宁贯娃的第六世孙勒望娃松康木干之际,亦即出现景颇民族的直系祖先“崩用景颇”时,才制出了可用的铁质刀矛和农具,不知道宁贯娃在那山上“开山改地”用的是什么工具。但是,景颇族由北边南迁而来,绝对不是神话古史中离奇的虚构臆造,高黎贡山一带古时遗留下来了某些景颇语地名,便可以证明景颇民族南迁的史实。

  哈尼民族也曾经有南迁的历史事件,全民族一块儿离开了他们的祖居地。按照哈民族的《先祖的脚印》所言,哈尼民族的家乡,即哈尼人第一次建立寨子的地方,叫做惹罗普楚。只因为“害病的鬼”来到此地,瘟疫流行,人畜成批死去,人们无法继续在此生存,于是全民族一齐南下迁徙。然而,这惹罗普楚究竟在何方何处,却始终语焉未详。言及迁徙,哈尼族传统口承文化中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作品《哈尼阿培聪坡坡》,“阿培”系“祖先”之意,“聪坡坡”直译则是“从一处地方搬到另一处地方”,题意本身即为“哈尼祖先的迁徙”,其中便直言“六千哈尼告别了家乡”,“先祖走向南方的山梁”。在这一作品内,专门有一章《惹罗大寨》,就是唱叙哈尼人久远记忆中的祖居地的,言语之间表达了哈尼人心底深处对于祖居地的一种难以名状的依恋之情。

  在拉祜族那里,他们民族的第一处祖居地据称也就是天神厄莎原来居住的地方,那是一片高耸而茂密的大森林。《最早的迁徙》这一拉祜族作品一本正经地说,拉祜族的祖先从葫芦里出来后,厄莎就把他们安排在这一带地方生活,拉祜语称之为“所达厄平此,麻达莎平此”,其意思便是“茂密的森林”。最早的人类为天神所创造,最早的人间祖居地为天神所分派,这倒也合乎古老创世纪之中的天地人伦特创论的一体化逻辑。或许,会令创造了整个天地生态的天神厄莎感到不无遗憾的是,那天赐的人间童年乐园竟然遭到了人力的破坏,连年的刀耕火种毁坏了山林,茂密的森林变成了无草无树的荒凉黄土地,拉祜语谓之曰“明尼多科”。童稚而好胜的人类先民一心只想要征服自然,到末了却得到了大自然的无情报复。于是乎,拉祜族的先民们只得落荒而逃,拔腿他去另寻生路。如此看来,现代气息十足的生态意识早已经在古老的传统口承文化里有所反映。

  说来也还好,拉祜族的祖先离开“明尼多科”以后,居然又找到一块宝地,这地方据说非常美丽,拉祜人把它叫做“糯亥厄波”,即“蓝色的大湖”,这就是拉祜民族记忆中的第二个祖居地。拉祜先民们居住在湖畔,黎明时分看着太阳从湖的那边冉冉升起,傍晚时分看着太阳从湖的这边徐徐落下,晴朗的夜晚又见月亮和满天星星撒落在湖面上的斑斓闪光,久而久之,索性将此湖称做“太阳月亮洗澡池”。不过,正是在拉祜族言及此地的作品《太阳月亮洗澡池》里,明显透露出来,这个地方及拉祜先民定居于此,同样是出于天神厄莎的精心安排,因而有人干脆说,此湖便是厄莎的太阳月亮洗澡处。拉祜民族的天神当然要为他所创造出来的拉祜民族着想,或者说,拉祜民族创造的天神当然要给拉祜民族带来好处。耐人寻味之处还在于,直到今天,在拉祜民族的古稀老人们中间,有不少的人对那神奇的“太阳月亮洗澡池”仍然保持着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这着实令人迷惑,拉祜族先人们的此一处祖居地,到底是臆想幻化的神话传说,还是曾经存在过的现实。

文章来源:中国民俗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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