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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晓东]四面环海:《山海经·山经》呈现的世界构想
发布日期:2011-06-29  作者:吴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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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年来,无不感慨《山海经》为一部奇书。说它奇,并非因为书中充满神神怪怪,如果仅止于此,它便与《搜神记》一类搜罗荒诞故事的古籍毫无二致。它的奇特之处,就《五藏山经》部分而言,其实在于它真实与荒诞均掺杂其间,给人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使人难以断定其真假。若认为它纯属妄言,其中某些山水又实实在在,有据可依,若视它为信史,其中所掺杂的荒诞又让人难圆其说。正因为如此,多年来学者们一直围绕着《五藏山经》的科学性与荒诞性争论不休。换句话说,人们一直没弄懂《五藏山经》到底是一部考察所得的调查报告还是一部向壁虚构之作。

  《五藏山经》的叙事方式十分统一。分南、西、北、东、中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些山系,然后一个山系一个山系地叙述。在描述一个山系的时候,也是一座山一座山有条不紊地描述:先说一座山,再说从这座山流出什么河流,河流流向哪里,山上有什么矿物,有什么植物,这种植物颜色形状,有何药用,有什么动物,动物形状如何,它的出现会带来什么后果,或吃了会怎样怎样,有时也会说此山有何神灵居住。

  正因为这种貌似科学的记述,不少学者认为《五藏山经》为信史,有的认为这是一部博物志,有的认为是一部地理书。其共同点是都认为这是调查所得,是一部调查报告类型的文本。

  先看看博物志论,持此观点者多关注《五藏山经》记载了诸多的矿藏、植物、鸟兽鱼虫,如《南山经》云:“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 这确实很像是一部博物类的调查报告,但只要稍微深究,便可发现其漏洞百出,因为有的鸟兽鱼虫纯粹属于神话想象之物,而非活生生的现实。《南次三经》云:“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凤凰是否真的存在暂且不说,就算真有凤凰,那也不可能身上有字。虽然《五藏山经》有板有眼地告诉你这种凤凰存在的具体地点,有模有样地呈现出一副亲眼所见的样子,但仅从身上有字这一点,便可否认这是一部严肃的调查报告,除非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几句是释文渗入经文之中。《西次三经》云:“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有兽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一翼一目的动物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诸多学者试图从残疾、异化等角度来理解这些异物,到头来终是枉然,因为类似的异物并非屈指可数而是充斥整个文本。《西次三经》还有这样的文字:“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虽然这一记载描述得很详细,有形有声,貌似调查时亲眼所见,但常识告诉我们,天神不是现实中的东西,调查者也不可能调查到天神的声音,“其音如勃皇”纯属臆造,“二首”也是不可能的。类似的记载遍布着整个《五藏山经》,这里略举几例:

  有鸟焉,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南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兒,能食人,食者不蛊。《南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侄,其音如婴兒,是食人。《东山经》

  有兽焉,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西山经》)

  《五藏山经》也有一些医药相关的记载,但“医药所言……多数之功能均太过神奇,不可相信。”[1] 《五藏山经》里类似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实难让人相信这是真正的调查所得。

  另外,绝大多数的山峦,作者都记述了其中的宝藏,别说在商周时期,就是明清时期,中国依然达不到这个水平与能力。而且,其记载也有悖于现实,比如“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座座山都一面是一种矿,另一面又是另一种矿。更令人感到蹊跷的是,铅、锡都是几千年前中国就会冶炼的金属,二里头文化的青铜器中,即发现有加入铅作为合金元素。在商代的古墓中就发现有铅罐、铅爵、铅觚、铅戈等,考古学家曾对这些物件进行过分析,含铅达97.5%,说明当时铅冶炼已有很高的水平。铅和锡都是柔软的白色金属,熔点都比较低,《尔雅》云:“锡之善者曰铅。”殷墟出土过成块的锡,也出土过一具外部镀锡的虎面铜盔,可见殷商时期锡的冶炼与运用也比较成熟。铁的出现最早在春秋时期,那么,既然在商代铅、锡的冶炼运用已经成熟,铁的出现比铅锡要晚很多,为什么《五藏山经》这部貌似探矿的古籍中铁的出现频繁,而对铅、锡却只字未提呢?合理的解释就是,《五藏山经》不是一部真正的博物志。

  《五藏山经》也貌似一部地理书。为此很多学者都认为是一次国家地理大普查之后的文献记载,比如孙文青在《山海经时代的性质初探》一文里说:“它是4000年前的第一部地理普查资料书,较全面地反映了中国原始社会末期的多方面的情况。”[2]《五藏山经》所记载的山川,有一些确实能确定下来,比如黄河、渭河、华山等等,地理位置与现在的大体一致,可是《五藏山经》的整体格局与目前的山川不合,至今为止,尚未有谁能令人信服地将这些山川一一坐实。也正因为难以坐实这些山川,一些学者便猜测《五藏山经》的成书年代久远,试图用地质变迁来解释这一难题:“如果《五藏山经》记载的是真实的话,那么它记载的绝不可能是在7000年前,而是更久远的以前,只是因为一次地质变迁导致了我们今天查无对证。”[3] 汉字只是到了殷商时期才趋于成熟,7000年前哪有文字将这些内容记载下来?值得注意的是,《五藏山经》里的距离十分精确,山与山的距离有多少里记得一清二楚。其实,别说是当时,就是现在,也不好测出这种距离,谁也不好说一座山与另一座山的距离是多少。不是无法测量,而是我们难以确定一个测量点,所谓的山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而距离的测量必须有一个精确的点。数字的精确,反而透漏出它的不真实。另外,从总体格局来看,《五藏山经》里的山,四方呈对称式分布,南山经三列,对应的北山经也是三列,东山经四列,对应的西山经也是四列,这与现实中的山显然不相吻合。可见,《五藏山经》里所叙述的山,隐含了一种人为的选择,也就是说,无论现实中的山是怎样排列的,经文中描述哪一座山与不描述哪一座山,只是根据作者的需要,而无需与现实一致。这样的选择,显然违背了山川普查的准则。还有,将哪些山视为同一列山,也有人为的因素,比如,有的山并不相连,但也同样在同一山系里,《西次三经》在描述完乐游之山后说:“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也就是说,乐游山与蠃母山之间隔着六百里的水路,但依然被视为同一山系。

  如果《五藏山经》是一次调查的成果,那这次调查一定规模巨大,影响深远。可是如此大规模的调查为什么不见于历史上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民间也不见有一星半点的传说?更奇怪的是,与其成书时间上相差不是很远的地理书《禹贡》没有使后人产生多少疑惑,而唯独同样被视为地理书的《五藏山经》二千多年来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西汉时期开始出现在历史上起,人们就一直没有搞清楚它到底讲述些什么。

  目前认为《五藏山经》为调查所得的观点可谓主流,持此论者极力淡化书中的怪诞之物,或以为是基因变异,或以为是因为物种消失所以诸多怪异物种难以再现其踪迹,甚至认为,难以将《五藏山经》里的山水与现实中的山水一一坐实是因为这些山水经历了沧海桑田的变迁,由于时间的冲刷,人们已经难以窥探出这些山水的远古真容。其实,基因并未发生变异,山水也从未改变过它的容颜,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难以完全坐实,只是因为古人是在已知山水的基础上,添加了诸多的猜想,构拟出一个四面环海的世界。要解开这个让人魂牵梦绕的谜,只能回到文本的字里行间,去寻找隐含其间的规律性密码。

  《五藏山经》将其叙述的地理分为南、西、北、东、中五个区域。南、西、北、东的山系呈对称分布,南、北都是三列山系,东、西都是四列山系。南、西山系横亘东西,呈东西走向。北、东山系纵跨南北,呈南北走向。中央的山系共十二列,都是东西走向。如果不考虑每列山系的长度,以及两列山系之间的距离,则可以把南、西、北、东四面山系的分布与走向大致标示如下:

 

  《五藏山经》中每一列山系都有一座起始的山与一座结尾的山。比如,《南山首经》第一座山为招摇之山,最后一座山为箕尾之山。那么,招摇之山肯定是《南山首经》里最靠西的一座山,而箕尾之山自然也就是这一列山系最靠东的一座山。照此可以得到所有山系两端的山峰。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吴晓东   副研究员 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
吴晓东,湖南凤凰人,1992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硕士,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工作。著有《苗族图腾与神话》、《中国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等,参与撰写多部论著,论文、译文主要有《言语的语音变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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