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宪昭]云南少数民族神话当今传承情况
发布日期:2011-02-15  作者:王宪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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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南地区少数民族神话在当今的传承问题,是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国情调研项目的一个组成部分。笔者于2010年8月18日至9月6日,历时20天的时间,针对云南地区少数民族神话当今传承问题做了较为系统的调研。整个调研工作共分为四个时段,选取了云南开远彝族濮拉支系与改苏支系、丽江纳西族、宁蒗县泸沽湖纳西族摩梭支系、宁蒗普米族等民族的神话作为重点调研对象,全面考察了古老神话在这些民族中的流传和应用情况,并在此基础上,对云南地区少数民族神话的做出相应的研究分析。

  一、 云南南部开远市彝族兄妹婚神话传承情况调查

  云南开远地区的洪水神话与兄妹婚神话的传承较为广泛,主要流行于当今人祖庙祭祀活动和祭龙仪式之中。8月24日至27日。以开远县小龙潭镇老勒村和碑格乡架吉村的彝族兄妹婚为重点考察对象,对其传承情况做了专题调研。

  (一)老勒村人祖庙周边的兄妹始祖婚神话流传情况

  老勒村地处开远市西北部的半山区,行政归属于开远市的小龙潭镇则旧村村委会,全村45户村民,总人口不足200人,除几户汉族之外,90%都是彝族。该村的彝族属于彝族的改苏支系,自称改苏颇、倮倮颇,关于兄妹婚神话的传承有其深厚的文化背景。彝族改苏支系的祖先可以追溯到西汉时的阿宁蛮,唐宋时归属乌蛮的“三十七部”,直到明代以前这里一直延续着土酋制度,明代以后,这里才有汉族移民的陆续迁入,出现了当地少数民族与汉族的杂居状态。这种民族文化的交融催生了老勒村民间信仰俗的物质文化结晶——人祖庙。虽然老勒村与周围的其他寨子相比不仅村落较小,在稻作生产、生活方式方面也并无奇特之处,近几年来,老勒村却在小龙潭镇乃至开远市彝族群众中成为一个被经常提及“神圣”村落,其原因正是在于该村这座闻名遐迩的人祖庙。从民间神话与民间信仰的角度,该庙在民族文化学、人类社会学方面无疑是一座不可多得的生态载体。该庙极有可能是我国目前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中唯一续存至今的关于洪水后兄妹结婚再生人类的“兄妹始祖庙”。

  本村与周边村寨的彝族民众除了农历腊月十九日的集体祭祀人祖庙外,其他节庆活动时也常举行祭祀仪式,甚至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婚丧嫁娶也要到人祖庙祭拜。围绕祭祀活动的重要文化支撑就是庙中供奉的兄妹始祖和关于兄妹始祖洪水后结婚再传后人的神话。这个神话大致的情节说,很早以前的一朝人,不敬天地,良心不好,天神非常生气,发洪水把这朝人淹死,只有两个善良的兄妹在白鹭鸶的帮助下躲过浩劫,兄妹二人为了繁衍后代,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只好经过滚石磨、滚簸箕难题的应验后结婚,于是生育出今天生活中这里的各个姓氏和各个民族。当然,在调研中发现,即使是年近百岁的老人,不同的讲述者所说的兄妹婚神话都很不相同,如关于发洪水原因,有的说发洪水的不是天神而是下雨造成的;关于兄妹名字,有的说兄妹没有名字,有的说叫伏羲女娲;关于洪水中的逃生,有的说借助于白鹭鸶的帮助,有的说从香叶树的树洞里逃生,还有的说是在水中抓住了一块糟木而幸存下来。在一些年轻人中说法就更为复杂,他们对这些神话故事的具体情节并不是非常关注,似乎更注重为什么存在这样一种信仰,甚至他们在今天仍然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编造一些新的情节或故事。人祖庙的存在维系了一个族群的传统神话,而神话则借助于庙会或民间仪式而世代相传。这类情况正好揭示了神话书面文本为什么存在大量异文的现象。

  (二)碑格乡彝族神话的传承情况

  碑格乡属于云南红河州开远市东部。“碑格”即彝族濮拉语“石山过去的一点地方|”之意。全乡人口14750人。其中彝族(濮拉人)约占94%,苗族3%,其他3%。属于典型的彝族聚居区。全乡有6个村委会,41个自然村,其中38个为彝族村。地处偏远,交通不便,流动人口少,很少受到外部影响,至今保存较完整的彝族濮拉人原生态文化。2009年被定为“云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区”。开远市的彝族濮拉人共有6支,碑格乡的碑格、白西龙、他冲和小寨一带属于地高泼,碑格乡的呆果、六土白一带属于呆占泼、而碑格乡的上米者、下米者一带属于雨占培泼等。

  该乡大部分人还使用彝族濮拉语言。值得注意是,现在还有大量的贝玛(在其他彝族文献中一般译为“毕摩”,这里采用的是本地区的写法。),在当地仍然享有特殊的地位。他们或为“祭司”、“巫师”,或为“卜师”、“司仪”等等不一,在祭祖、祭龙、占卜、司仪等发挥着重要作用。据2010年的统计碑格乡贝玛多达60余人,他们负责主持原始宗教仪式,特别是农历2月和4月的祭龙、建房修屋等,同时他们又是彝族神话的传承者和保存者。既能背诵经文,又能讲述故事,又时还能即兴表演,在当地彝族甚至有“官府不可近,贝玛别远离”的说法。说明了贝玛在彝族民间的重要地位。

  在这一带,贝玛成为彝族神话的主要讲述者和传播者,一般在村寨举行的各种仪式场合中讲述。如笔者在8月25日架吉村祭龙活动中,采集到的该村贝玛王绍贤讲的《洪水神话》,情节非常完整,该神话首先交代发生洪水的原因是古时候,坏人很多,他们不同情弱者、说谎、贪婪,甚至偷了天神的龙马。结果使天神、天后很生气,于是发出惊雷大雨,毁灭人类。洪水中只有对兄妹就捡到一个木桶,由于木桶很轻,始终漂在水面上,洪水后才剩下他们兄妹二人。神性人物筛老鹏认为,土地这么宽广肥沃,人类必须继续繁衍,就劝兄妹结为夫妻。后来通过从不同的山上滚两扇磨盘、两把簸箕相合的应验后,二人只好结婚。婚后原来的哥哥变成丈夫,原来的妹妹变成妻子。兄妹夫妻,名义上当家的是丈夫,实际上当家的是妻子。后来这对兄妹先后生了9对双胞胎,每胎都是一男一女。其中阿吉,变成了汉族,濮拉语中叫“郎吉”;阿泼,变成了濮拉,濮拉语中濮拉叫“泼挽”;阿哲,变成了倮族,也是彝族支系;阿贤,变成了土佬族(壮族);阿腓,变成了回族;阿眉,变成了苗族,濮拉语中苗族叫“眉子”;从此,人类继续不断繁衍,并分成了不同的民族。从这则神话看,洪水后兄妹结婚的情节比开远市老勒村的《洪水神话》更为完整和复杂,虽然最后关于六个民族或民族支系的叙述明显带有后世加工的痕迹,但作为被当地广泛接受的神话,在增进民族关系方面具有积极的作用。

  此外,该地的贝玛还会讲大量的创世神话、人类起源神话和关于族谱的神话。特别是在超度死者亡灵时,往往会涉及到不同家族祖先与神的关系。这些神话中关于“神”的传讲和“神”存在于生活的意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当地群众的日常信仰。

  二、 云南北部纳西族、摩梭人、普米族神话传承情况调查

  本次在云南北部地区选择了丽江纳西族、宁蒗县泸沽湖纳西族摩梭支系、宁蒗普米族等民族的神话作为调研重点,对其神话传承的共性与个性问题做了综合性调研和比较分析。

  (一)丽江纳西族东巴文化传承中对本民族神话的保存

  在对东巴文化与东巴神话的关系调研中,调研组进行了不同层次的多种访谈,其中包括丽江玉龙县民宗局东巴文化传承情况的座谈、丽江东巴文化研究员专家学者访谈、考察玉水寨东巴文化传习情况、考察东巴文化博物院、与丽江东巴文化传习院负责人和东巴座谈等多种形式,较好地了解了东巴文化传承与纳西族神话保存的密切关系。

  目前纳西族神话的口传主要通过纳西族东巴仪式和有关活动中进行。东巴讲述的神话一般源于东巴教经书文献,如《创世纪》、《黑白之战》等在《东巴经》的许多版本中都有记载,通过东巴传习和举行祭祀活动,把这些包含着神话的经文解释出来。现在,随着东巴培训力度的不断加大,有些地方的东巴活动也呈现出活跃的趋势,这种情况促进了东巴神话的自然传承,如香格里拉县三坝乡哈巴村、东巴村、白地村。虽然达巴做仪式的不容与以前相比有一些改变,但民间神灵信仰还较为普遍地存在。以玉龙县塔城乡一带的东巴文化神话为例。该乡位于玉龙县西北端,悠久的历史和独特的地理环境造就了这里多姿多彩、底蕴深厚的传统民族文化。这里多种宗教并存、多个民族共融、多元文化和谐发展,被誉为丽江著名的“东巴圣地”。塔城的东巴文化源远流长,历朝历代都有学问高深、德高望重的东巴大师。该乡的依陇、署明等村社至今还留存着原生态的东巴文化和古老的民风民俗,仍有七、八位在念诵东巴经、绘画、扎纸、塑像、跳东巴舞等方面均有较高水平,且能主持各种重大仪式的大东巴。他们是纳西族传统文化的传承者和活载体。甚至这里的一些东巴还经常到其他地方做仪式,所到之处,就会带去一些东巴神话。

  丽江地区的各类东巴传习学校已达到遍地开花的地步。东巴文化学校也有东巴经和东巴经神话的传承。有一个叫吴树湾的东巴学校,该校有个退休的老师和树荣(音译)自发组织,请老东巴讲习东巴仪式。主要是夜校的形式,或农闲的时候学习。以前培养东巴是东巴自己出钱,现在也出现政府、企业和个人资助等形式。当然,大多数东巴学校没有政府明确的支持,甚至有时要靠传承人外出打工,此外还有通过募捐形式筹集一些资金开办东巴经传习,但学生学了东巴之后,被东巴古城有招牌的企业招聘过去,成为一个谋生的重要途径。除极个别培训出来的东巴家里不允许或身体不好的在本村做活之外,大多数都到古城谋事,或在社区服务。同时,也有少量在外地学习的学生,页到老东巴那里学习东巴文化比较出色。如玉龙县宝山乡吾木村还有一些老、小东巴就属于这种情况。

  但整体看,作在丽江地区作为东巴神话传承依据的东巴经保存情况并不乐观,主要表现在,50年代解放初期毁掉一部分,60年代四清时毁掉一部分,像玉龙县只有东巴大财主茂椿主藏在贫农家的地方,到84年时,本村这个最大的经书370多卷被县东巴文化研究室的人用两个大桶给换走了,有的被外来研究者借用,现在根本找不到了。特别是分成玉龙县和古城区时,许多资料都弄乱了。这也一定程度上制约了东巴神话的研究。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王宪昭   副研究员 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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