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地里]神话与史诗——以柯尔克孜族神话史诗《艾尔托西图克》为例
发布日期:2011-01-06  作者:阿地里·居玛吐尔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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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地里·居玛吐尔地 (中央民族大学博士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所研究员)

  摘要:本文试图选取我国柯尔克孜族比较典型的一部神话史诗《艾尔托西图克》的英雄主人公的地下历险相关的入地母题和灵魂外寄母题等核心母题,对神话和口头史诗的关系进行论述和探讨,并将其嵌入到民间传统文化背景之中,说明史诗的结构、母题与创造这些史诗的民族特有的传统观念和信仰有着千丝万屡的联系,是古老的萨满文化观念在史诗中的反映。

  神话是全民以口头或以物质形式传承的人类古代文化的结晶。它作为人类最初的文化符号,体现的是一种“诗性的智慧”。它既是语言的,也是超越语言而同原始仪式、舞蹈、歌咏以及装饰、绘画、雕塑等原始艺术融为一体。本文所要关注的仅仅是存在于柯尔克孜族口头史诗当中的神话或者神话因素。学者们认为,人对于世界的解释可以看作是经历了三个连续的阶段:神话阶段、史诗阶段和历史阶段。[①] 像维柯所指出的那样,这三个阶段对应人类社会不同的时代。神话阶段对应的是神的时代,史诗阶段对应的是英雄时代,历史阶段对应的是人的时代。这三个阶段彼此之间具有时续性和连贯性,每一个阶段都能够通过各类叙述的建立起联系。史诗不可能完全与神话脱节而存在,并同时又将该民族的历史作为这种宏大叙事的背景。黑格尔认为:“正式的史诗既然第一次以诗的形式表现一个民族的朴素的意识,它在本质上就应属于这样一个中间时代:一方面一个民族已从混沌状态中醒觉过来,精神已有力量去创造自己的世界,而且感到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种世界里;但是另一个方面,凡是到后来成为固定的宗教教条或政治道德的法律都还只是些很灵活的或流动的思想信仰,民族信仰和个人信仰还未分裂,意志和情感也还未分裂。”[②] 神话是关于世界和人如何产生,如何发展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神圣的叙事性解释。它是一种散文叙事,在讲述它的社会中,它被认为是发生在久远过去的真实可信的事情。神话的主要角色一般不是人类,却又具有人的本性;他们是动物、神祇或高尚的英雄。他们行动于很久以前的世界上,那时的大地与今天的不同。或者行动于另一个世界里,如天堂或地下世界。神话讲述的是世界、人类、死亡的起源,或者是鸟兽的习性、地理特征以及大自然的现象。它们也会讲到神祇们的活动,他们的爱情事件、家庭关系、友情与仇恨、胜利与失败。[③]与此相对应,史诗是韵文叙事,其的主要角色是人类英雄,但他们或多或少保持着鲜明的原始神性特征。史诗以历史为背景,讲述了英雄人物伟大的征战和征服,赞颂了他壮丽的神话性和传奇性功名。

  也就是说,史诗是人类解释世界、认识世界过程中从混沌走向明朗的一个过渡阶段。希腊神话是荷马史诗赖于产生的滥觞。希腊神话中的很多神灵都是荷马史诗中的英雄人物,他们都具有神的威严和神秘性,又具有人的情感。古代巴比伦史诗《吉尔伽美什》,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芬兰史诗《卡利瓦拉》,我国三大史诗《玛纳斯》、《格萨尔》和《江格尔》无一不是和古代神话融为一体。关于这些史诗与神话的关系,前人多有论述,在此不必赘述。本文试图选取我国柯尔克孜族比较典型的一部神话史诗《艾尔托西图克》,对神话和口头史诗的关系进行论述和探讨。

  《艾尔托西图克(Er Toshtuk)》[④]是柯尔克孜(吉尔吉斯)族数十部史诗作品中,内容古老、产生较早的一部典型英雄神话史诗。说它是神话史诗无非就是要强调其比较突出的神话特征。《艾尔托西图克》以其丰富的神话色彩,奇异的幻想情节在柯尔克孜众多史诗作品中独具魅力,深受人们喜爱。民间史诗歌手们在演唱这部史诗时,结构上遵循了突厥语民族史诗传统的按人生时序进行叙事的方式,从英雄的特异诞生开始,然后叙述英雄的成长、婚姻、英雄与恶魔展开搏斗,以及英雄在地下生活7年,与熊、虎、蚂蚁、阿勒普卡拉库西(鹏鸟)以及其他精灵结识,在它们的帮助下,斩除7头妖魔、各种巨人及大蟒蛇(或者是龙)等众多恶魔,最后返回地面,清除叛逆与妻子团聚的故事。史诗以古代柯尔克孜部落为争取和平安宁的生活而与人间强敌以及自然界中的恶魔做斗争的英雄事迹为主题,歌颂了人战胜自然、征服自然的勇气。史诗容纳了柯尔克孜族民间神话、传说中众多古老的母题。这部史诗以其丰富的原始文化特征以及其承载的神话因素而广泛流传于我国新疆及中亚的柯尔克孜(吉尔吉斯)族中,而且还以神话传说、英雄故事的形式在哈萨克、塔塔尔(鞑靼)、阿尔泰、维吾尔等民族中流传。

  在已经搜集刊布的史诗的各种文本中[⑤],我国著名史诗歌手居素普·玛玛依(Jusup Mamay)[⑥]的唱本和吉尔吉斯斯坦著名史诗歌手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Sayakbai Karalaev)[⑦]的唱本最具有代表性。史诗虽然被很多学者称为小型史诗,但这只是相对于宏篇史诗《玛纳斯》而言。如果将它同中亚其它民族的史诗相比,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比如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唱本的规模超过16000行。这在整个中亚地区各民族的史诗中(除了《玛纳斯》以外)应该是最长的。[⑧] 上述两个唱本不仅分别在我国和吉尔吉斯斯坦用本民族文字出版,而且居素普·玛玛依的唱本被翻译成汉文,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的唱本则被翻译成俄、法等文字出版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广泛的影响[⑨]。

  一.国内外搜集研究情况

  在柯尔克孜人中,很多著名的“玛纳斯奇(Manasqi)”在演唱《玛纳斯》史诗的同时,历来都将《艾尔托西图克》也作为自己的主要演唱篇目,根据听众的需求和选择来进行演唱。《艾尔托西图克》史诗在民间广泛的传播的现实也从另一个方面证明这部史诗在柯尔克孜人民中间的影响和地位。由于《艾尔托西图克》的篇幅适中,比较适合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内一次唱完(或用散文体形式把它的内容讲完),而《玛纳斯》史诗通常需要分解成几个主要的传统章节来演唱,需要唱完整部史诗则必须在一个稳定的环境中,在固定的听众群体支持的前提下,在一个相对完整的时间内(数星期或数月时间)进行。因此,除了《玛纳斯》外,《艾尔托西图克》史诗和其它一些篇幅与其相当的史诗就常常成为平时受人们欢迎的演唱内容。只要有热心的听众和天才的歌手,史诗的生命就可以延续,史诗的内容就可以得到保存和发展。这无疑是史诗在民间长期得到保存、广为流传的一个原因。

  著名德裔俄罗斯突厥学家拉德洛夫(W.Radloff)早在19世纪下半叶在他自己的系列丛书《北方诸突厥语民族民间文学的典范》的第四卷和第五卷中分别收入了西西波利亚塔塔尔族(鞑靼)中搜集的散文体故事《伊尔托西鲁克(Yir Toshluk)》和从吉尔吉斯(柯尔克孜)人中搜集的纯韵文史诗形式的《艾尔托西图克(Er Toshtuk)》文本。这是这部史诗开始引起学术界关注,从口头走向书面文本的第一步。此后,吉尔吉斯斯坦学者在20世纪中还先后搜集到这部史诗四种文本。其中,1937年由额布拉依·阿不都热合满诺夫(Ebiray Abderahmanov)从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口中记录的《艾尔托西图克》共计16559行,但不知何故,在出版时被人为地进行了减缩。(1938年首次出版时为16017行;1956年再次出版时成了12311行;而1969年和1981年出版时成了14154行。)也就是说,这个唱本的四个版本的诗行都有所不同。1996年,由“夏木”出版社出版的“民间文学系列丛书”第二卷《艾尔托西图克》以其原始的记录本形式重新出版了这个唱本。这个卷本除了收有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的唱本之外,还完整地收入了史诗的其它三个文本。它们分别是:卡勒恰·苏冉其耶夫(Kalqa Suranqiev)演唱的《艾尔托西图克》; 依满别克·夏冕(Imanbek Xamen)演唱的《阔其波斯拜(Koqbosbay)》(《艾尔托西图克》); 穆尔扎勒·杜依仙比耶夫(Murza Dyxanbaev)演唱的《艾拉满之子托西图克》以及朱玛·加木额尔其(Zhuma Jamgerqi)搜集的《艾尔托西图克》的散文体文本等。后面这些文本虽然简短,但在内容和故事情节安排上都与居素普·玛玛依或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的唱本基本一致。

  21世纪初的今天,在我国柯尔克孜族民间,我们依然能够找到《艾尔托西图克》史诗以口头形式流传的文本。很多民间艺人至今还在民间以韵文形式和散文形式演唱或讲述着这部古老的史诗。但遗憾的是,自1965年搜集了居素普·玛玛依演唱的文本之后,我国还没有人对此进行过系统的搜集和研究。

  由于这部史诗在整个中亚地区众多口头史诗作品中产生时间较早,内容独特,因此倍受各国学者关注。拉德洛夫不仅刊布了史诗的两个文本,而且对这两文本进行了初步的比较研究。[⑩] G.N.波塔宁将这部史诗同盎格鲁-萨克逊、高加索、蒙古、斯拉夫等民族的民间文学进行比较之后指出:与这部史诗相同的母题广泛流传于从蒙古到西欧的广大地区。[11] 俄罗斯布里亚特自治共和国学者M.H.汗嘎洛夫则将布里亚特中流传的《格斯尔》史诗的某些片段与它进行了比较研究。[12] 前苏联学者P.A.法列夫、B.M.日尔蒙斯基等从起源学和体裁学的角度对史诗进行过研究。H.G.格里戈里还将史诗的母题和人物同波斯神话进行过比较。[13] 近几年,西方一些学者发表的研究文章还有P.N.波拉托夫(P.Naili Boratav)和鲁依斯·巴詹(Louis Bazin)发表的《艾尔托西图克》[14], P.N.波拉托夫的《艾尔托西图克与民间故事》[15],卡罗林·格索亚(Caroline G. Sawyer)的《<艾尔托西图克>史诗中的社会和宇宙观》[16]等。

  吉尔吉斯斯坦学者中S.穆萨耶夫、J.塔西特米热夫、S.拜阔交耶夫、K.库代别尔亘诺夫、E.阿布德勒达耶夫、J.苏万别考夫[17]、S.扎克热夫[18]、B.凯别考瓦[19]、S.凯依波夫[20]、K.J.萨德考夫等学者先后对《艾尔托斯图克》史诗进行过研究,其中后四位学者还以这部史诗为题撰写了各自的副博士论文。这些论著主要对史诗的体裁、人物原型、史诗的叙事艺术特色、与哈萨克英雄故事变体的比较以及它与突厥蒙古民间文学的关系等进行了研究。

  哈萨克族的英雄故事《艾尔托斯图克》在穆合塔尔·阿乌艾佐夫(Muhtar Avezov)、阿里开·玛尔古郎(Alkay Margulan)、木·卡布杜林(M.Kabdulin)、阿·阔古拉塔耶夫(A.Kongratabaev)、热·别尔地巴耶夫(R.Berdibaev)、斯·撒德尔巴耶夫(S.Sderbaev)等人的研究中得到了探讨,而塔塔尔(鞑靼)民间英雄故事《伊尔托西里克》则得到法.阿.阿克玛托娃(K.A.Akmatova)、夫.伊.吾尔满切耶夫(F.I.Wurmanqev)等人的研究。这些学者的研究主要是针对史诗的渊源以及各民族文本内容的平行比较研究。

  在我国,对于《艾尔托西图克》史诗的研究也有几篇研究和评介文章发表。这些文章虽然在论证方面较为简略,但通过分析史诗中具有浓厚的神话色彩的情节和内容,对史诗的产生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讨得出了史诗是在原始的史前神话时代产生这样的普遍观点[21]。

  《艾尔托西图克》是保持了柯尔克孜族鲜明口头史诗形式和特征的古老史诗,反映了柯尔克孜先民从原始狩猎生活向游牧生活转化时期的社会状况,了解其古老的文化内涵,对理解柯尔克孜族的民间文化和民间思维定势有重要意义。本文将以我国著名玛纳斯斯奇[22]居素普·玛玛依和20世纪著名玛纳斯奇萨雅克拜·卡拉拉耶夫两人的唱本为例对这部史诗的内容、结构、母题进行初步的比较研究,同时结合中亚其他民族中流传的文本变体,对这部史诗产生、发展、流传、变异等进行综合考察。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作者提供)

阿地里·居玛吐尔地   研究员 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
阿地里·居玛吐尔地,柯尔克孜族,研究员,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主任。已出版研究专著、《〈玛纳斯〉史诗歌手研究》、《<玛纳斯>演唱大师居素普·玛玛依评传》(合著),发表《16世纪波斯文<史集>及其与<玛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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