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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平侗乡:侗族口头文化传承的活态博物馆
发布日期:2010-12-06  作者:王宪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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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平侗乡流传着一句格言:“饭养身,歌养心。”侗族璀璨的口头文化遗产正是在这种丰厚的文化土壤中得到了很好的传承。
——题记
 
黎平县隶属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位于贵州、湖南、广西三省(区)交界地带。在这块面积4441平方公里的神奇土地上,侗族人口近40万人,占全县各民族总人口的70%。黎平作为全国侗族人口最多的县,花桥鼓楼、侗山侗寨自然成为侗族文化传承的典型代表。当我们怀着对侗族古老口头文化传统的景仰,试图感知它的神奇古朴与传承情况时,走进黎平侗乡也许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黎平县岩洞村侗寨一角。村落中高高耸立的鼓楼曾是人们传承口头文化的重要场所。 (王宪昭)
女性神祇:侗族创世史诗和英雄史诗中的主角
 
侗族是中国南方一个具有悠久历史和文化传统的民族。据汉文献记载,侗族在唐宋时期已初步形成,历史上有“峒蛮”、“峒民”、“峒苗”、“峒人”、“侗家” 等称谓。侗族作为一个只有本民族语言而没有文字的民族,在青山绿水和稻作文化的滋养下积淀出丰富的优秀口头文化遗产,其中有大量的以反映民族历史、民族信仰和民族生活的史诗。这些史诗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形成不同的类型,主要有创世神话史诗、远祖迁徙史诗以及英雄史诗等。在这些极其丰富的史诗遗产中,人们会发现一个独具侗族特色的突出现象,就是对女性始祖和女性神的膜拜。
创世神话史诗中的女始祖
在侗乡,人们对女性始祖的敬仰主要源于对创世神话史诗的接受和传承。20世纪80年代初期搜集整理的侗族创世神话史诗《侗族祖先哪里来》、《侗族远祖歌》等,比较完整地记录了侗族女始祖的来历与形成。史诗在叙述人类起源时说,上古时候,世上没有人类,到处是深山老林,遍地是河流荒草,这时四个龟婆从自己身上扯下四颗肉痣,肉痣变成四个圆蛋,龟婆开始在河边孵蛋,四个蛋中只有一个是好蛋,孵出了一个女孩叫松桑。龟婆觉得孵出的人太少,又在山脚的水边孵了四个蛋,结果还是只有一个好蛋,蛋中孵出了一个男孩叫松恩。松桑和松恩靠吸食雾露长大,婚配成了夫妻,婚后连续生下了龙、虎、雷、蛇等动物和姜良、姜妹两兄妹。这十二个兄妹有争斗有联合,最终姜良、姜妹繁衍了人类。
史诗作为诗化的神话,映照了侗族早期母系社会的影子,与人类祖先“姜良、姜妹”同父同母的“龙”、“虎”、“雷”、“蛇”等动物,并非我们今天所说的具体动物,而是以动物图腾代指的氏族。史诗中的孵卵生人的女始祖与其他民族抟土造人以及直接生育人类的叙事不同,强调的是女始祖对万物和人类的抚育,这与侗族依山傍水而居的生存环境有关。但这个女始祖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有怎样的面貌和性质,各地侗族史诗在传承中并没有形成统一的说法。
创世女始祖,也可以理解为神话学家所称谓的“大母神”。一些村寨的创世史诗把这个女始祖称作“萨天巴”,有的村寨则称为“龟婆”、“棉婆”。当然,史诗中的“龟”并不是指我们今天话语中的“龟”,而是特指一种神圣的动物。同样“棉婆”的“棉”在侗语中也是指一种稀有而珍贵的动物,含有“祖先”之意,可理解为侗族崇拜的“萨婆”、“萨神”。
从创世女始祖到后世神格女英雄
史诗外化为侗族民间信仰主要表现为“萨神”崇拜。侗族地区“萨”与母性、母神结下不解之缘。在黎平侗乡无论男女老少,对“萨”这个概念都不陌生,“萨”是人们生产生活特别是宗教情感中最深入人心的一个词语。因为“萨”不仅关系着人们的衣食住行,而且左右着人们的旦夕祸福。至于“萨”的确切所指,在口头史诗传统中的描述相当模糊。从习俗与思维看,侗族先民崇拜的动植物多是雌性的,绝大多数村寨也称自己或别人的“奶奶”为“萨”。但在史诗或其他口头传统文化语境中,“萨”特指那些神圣的“女性”,常称之为“萨神”。
“萨”崇拜是侗族全民性的宗教信仰。在侗族崇拜的诸神中,“萨”的地位最高,因此,女性意识与女性崇拜也在侗族的口头传统和生活习俗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例如,直到相当晚近的时期,一些侗乡还保留着女子婚后“不落夫家”的婚俗,即侗族男女结婚时,夫妻不同房,结婚三天后女方就返回娘家居住,与原来一样过着无拘无束的集体交往生活,只有在逢年过节或农事大忙时,夫家才能接妻子回去同居数天,这样的情况一般会持续数年,直至女方怀孕后,女子才算正式嫁到男方。这种现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女性在以往社会生活中的主导地位。
由于“萨神”在侗族现存的口头文化遗产或其他非书写文本的作品中,已难以找到具体的原型,所以人们把它当作一个具有多种涵义的女神名称。侗族长期处于自给自足的稻作经济,文化的相对封闭造成“十里不同天,隔山不同俗”的情况,在一些侗族地区,龟可以称为“萨”,鱼、蜘蛛、葫芦等也可以称为“萨”。可见,“萨”只是古老原生口传文化的一种印记,甚至说在文化传统中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并且这个概念具有相当大的可塑性。
当今口头传统中,侗族古老史诗中“萨”的变异或消解并没有导致“萨”文化的淡化。相反,在创世史诗逐渐衰微之后,广大侗区对本民族女英雄“萨岁”的建构,却在高扬民族信仰的口头传统中独树一帜。目前在大多数侗族村寨寻找能够讲唱完整创世神话史诗的传承人已相当困难,像创世的“龟婆”或“萨天巴”,只有少数老人那里还留有一些记忆。与之相比,能够讲唱英雄史诗《萨岁之歌》的祭师、歌手或艺人,在各个村寨都有不少,甚至一些年轻人对“萨岁”这个女英雄也多有所知。
“萨岁”崇拜是侗族近代直至目前非常普遍的民间文化现象。“萨岁”这个名称从现在的田野调查结果看,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人物名称,在不同的村寨有“萨玛”、“圣婆”、“圣母”等不同称谓。萨岁现象的形成在各地侗族情形不一,有的民间祭师讲述萨岁事迹时说,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有的民间艺人口述中把萨岁与创世始祖视为同一个人;有的民间故事则把萨岁作为侗族的护寨女神。显然,史诗中对于“萨岁”的塑造在本质传承了侗族文化传统中“萨神”崇拜的基因,在多数人看来,“萨岁”是一个典型的复合神,既具有祖神性质,又可以作为土地崇拜和五谷崇拜之神,还可以当作村寨保护神和祈福祛灾之神。这种多元功能的神性适应了不同群体和人们在不同时空的心理诉求。
关于“萨岁”来历的众多口头版本
从当今侗族的民俗信仰以及口头作品看,关于萨岁事迹的英雄史诗明显遮蔽了早期创世神话史诗中的萨神。“萨岁”作为侗族次生女神的心理支撑,主要依赖于侗族英雄史诗《萨岁之歌》,同时还有一些相应的民歌或故事。从民族共同信仰的生成过程观察,萨岁的事迹与对萨岁的崇拜主要是通过祭师或艺人讲唱的英雄史诗以及相应的祭祀活动而实现。当我们对不同时间和不同地区的作品进行对比时发现,由于史诗传承的时空变化,在叙事中没有形成统一的关于“萨岁”来历的叙事内容和结构。
如果询问不同年龄或不同身份的当地居民,他们很难对“萨岁”的形象做出比较清晰的描述,但这并不否认他们每个人的心目中都会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女性祖母神或神格女英雄。在萨岁神格的塑造中有一个不能忽视的现象,就是“萨岁”在口头叙事的主渠道中,不是由“神”而衍生出的“神”,而是由侗族民众之中的普通女子演变而成的神灵。虽然在个别地区存在一些个案,如地扪村搜集到的神话故事中说,混沌初开之时,萨岁与姜良、姜古等人类始祖一起,是神仙养育的女神;在黎平县城也有一些侗族文化研究者说,萨岁是三国时期的孟婆、隋朝时的冼夫人等。但人们普遍认可的情况是,萨岁是凡人变成的神。在民间比较有代表性的有下面三种说法。
 第一种是天王把跳崖的杏妮母女封为护寨神。在岩洞镇一带的歌师讲唱中说,很早以前一个叫杏妮的姑娘,与一个叫石道的猎手结为夫妻,生了一个女儿。后来有人向皇帝诬告石岛造反,杏妮在丈夫被官兵杀害后,带着女儿被官兵追到一座高山的悬崖,母女跳下山崖以死表示反抗。天王知道这件事后,认为杏妮母女是侗族的真正的英雄,就让她们管侗族生活的地方,人们于是开始通过祭祀杏妮母女,以求护寨保平安。
第二种是杏妮母女作为保护村寨的英雄。流传在黎平县龙图一带的史诗说,有户人家生了一个女孩,取名杏妮。杏妮婚后生两个女儿,大财主垂涎杏妮的姿色逼死她的丈夫,杏妮奋起反抗杀了财主。财主的儿子调来众多官兵进攻侗乡,杏妮联络村寨抵御侵略,因为敌我悬殊过大,杏妮和两个女儿一起纵身跳崖。母女跳崖后,狂风怒号,官兵们都被刮进潭水中淹死,保住了侗寨,村民获得了安宁。为了纪念杏妮母女,村村寨寨敲锣吹笙接回英雄的英灵,建起了祭祀英雄的萨玛祠。
 第三种是婢奔跳崖化作女神。流传在耐河口一带的萨岁故事说,平瑞寨有一位孤苦伶仃名叫仰香的侗族姑娘,与汉族财主家的一个叫堵囊的长工相恋,婚后生一个女儿,取名婢奔。财主因图谋霸占仰香未成,将其杀害。女儿婢奔用从仙人那里得到的神扇杀死财主,为母报仇,并与武艺高强的小伙子石道结成夫妻,生两个女儿。财主在朝廷做官的儿子率官兵围剿侗寨,婢奔率众与官军顽强作战,终因寡不敌众,和两个女儿一起纵身跳下悬岩,悲壮殉难。婢奔死后,化作神女,继续率领着侗乡人民与敌人战斗,最后取得胜利。从此,婢奔就成了侗乡的护佑女神,人们尊称她“萨岁”,即先祖母。
 各地除大量流传关于“萨岁”的《萨岁之歌》之外,还同时流传着相应的故事和其他说唱,多种流传渠道并存的立体语境使萨岁事迹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神。从这类英雄史诗叙事本身来看,不同地区的歌师或讲述人在传唱中存在明显的叙事差异,不仅表现出人物名称的不同和身份的错位,而且事件结局的也不尽相同。这表明侗族英雄史诗在民间流传中,尽管史诗的核心主题没有发生变化,但由于时空的变迁,史诗的叙事内容和结构上加入了浓厚的地方色彩。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作者提供)

王宪昭   副研究员 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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