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专题频道 → 神话研究《山海经》研究

《山海经•山经》:源自社稷韵文祭词的一个文本
发布日期:2008-12-04  作者:吴晓东
打印文章

      提要:《山海经•山经》二千多年来备受争论的根源不在于它记载了诸多的神怪,而在于其荒诞与真实相结合的特点,让人难以断定其性质。《山经》这一特点的形成,是因为它的底本为社稷祭词。如果将《山经》文本还原到社稷祭祀的语境之中来理解,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山经》的叙事格局以及它大量的韵文痕迹,都充分显示了它是一部来源于社稷韵文祭词的文本。
作者:吴晓东,中国社科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一、语境还原:理解《山经》荒诞与真实相结合的密码
古往今来,无不认为《山海经》是一部奇书。它的奇并不在于它记载了诸多神怪,如果仅限于此,人们便可将其视为《搜神记》一类搜罗荒诞故事的古籍。它的奇特之处,就其《山经》部分而言,在于它是一部荒诞与真实相结合的古籍,使人难以断定其性质。若认为它纯属妄言,它又貌似科学,若认为它是信史,其中所掺杂的荒诞又让人难圆其说。正因为如此,两千多年来,学者们连《山经》是一部什么书这样基本的问题都还存在争议,可谓聚讼纷呈。
认为《山经》为信史者,不外乎认为这是一部博物志,或一部地理书。无论是何种观点,都认为这是调查所得,是一部调查报告类的文本。先看看博物志论,持此观点者多关注《山经》记载了诸多的矿藏、植物、鸟兽鱼虫,如《南山经》云:“又东三百里,曰堂庭之山,多棪木,多白猿,多水玉,多黄金。”这确实很像是一部博物类的调查报告,但只要稍微深究,便可发现其漏洞百出,因为有的鸟兽鱼虫纯粹属于神话想象之物,非现实的东西。《南山经·南次三经》记载:“又东五百里,曰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凤凰是否真的存在暂且不说,就算真有凤凰,那也不可能身上有字,呈现出“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的模样。虽然《山经》有板有眼地告诉你这种凤凰存在的具体地点,有模有样地呈现出一副亲眼所见的样子,但仅从身上有字这一点,便可否认这是一部严肃的调查报告,除非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这几句是释文渗入经文之中。《西山经·西次三经》记载:“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有兽焉,其状如凫,而一翼一目,相得乃飞,名曰蛮蛮,见则天下大水。”一翼一目的动物在自然界是不存在的,诸多学者试图从残疾、异化等角度来理解这些异物,到头来终究枉然,因为类似的异物并非屈指可数,而是充满了整个经文。《西山经·西次三经》还有这样的记载:“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虽然这一记载描述得很详细,有形有声,貌似调查时亲眼所见,但常识告诉我们,天神不是现实中的东西,调查者也不可能调查到天神的声音,“其音如勃皇”纯属臆造。另外,绝大多数的山峦,作者都记述了其中的宝藏,别说在商周时期,就是明清时期,中国依然达不到这个水平与能力。而且,其记载也有悖于现实,比如“又东三百四十里,曰尧光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金”“又东四百里,曰洵山,其阳多金,其阴多玉。”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座座山都一面是一种矿,另一面又是另一种矿。《山经》里类似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不胜枚举,实难让人相信这是真正的调查所得。
《山经》也貌似一部地理书。为此很多学者都认为是一次国家地理大普查之后的文献记载,比如孙文青在《山海经时代的性质初探》一文里说:“它是4000年前的第一部地理普查资料书,较全面地反映了中国原始社会末期的多方面的情况。”[1]《山经》所记载的山川,有一些确实能确定下来,比如黄河、渭河、华山等等,地理位置与现在的大体一致,可是《山经》的整体格局与目前的山川不合,至今为止,尚未有人能令人信服地将这些山川一一坐实。也正因为难以坐实这些山川,一些学者便猜测《山经》的成书年代久远,试图用地质变迁来解释这一难题:“如果《山经》记载的是真实的话,那么它记载的绝不可能是在7000年前,而是更久远的以前,只是因为一次地质变迁导致了我们今天查无对证。”[2]其实《山经》的成书只能在郡县制形成之后,因为文本中到处充斥着“见则其郡大水”、“见则其县大旱”一类的句子。这类句子的大量出现,不仅说明《山经》成书于郡县制形成之后,也说明了即使《山经》有口传的历史,其起源也不会离成书时代太远。值得注意的是,《山经》里的距离十分精确,山与山的距离有多少里记得一清二楚。其实,别说是当时,就是现在,也不好测出这种距离来,谁也不好说一座山与另一座山的距离是多少。不是无法测量,而是我们难以找一个测量点,所谓的山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而距离的测量必须有一个精确的点。数字的精确,反而透漏出它的不真实。另外,从总体格局来看,《山经》里的山,四方呈对称式分布,南山经三列,对应的北山经也是三列,东山经四列,对应的西山经也是四列,这与现实中的山显然不相吻合。可见,《山经》里所叙述的山,隐含了一种人为的选择,也就是说,无论现实中的山是怎样排列的,经文中描述哪一座山与不描述哪一座山,只是根据作者的需要,而无需与现实一致。这样的选择,显然违背了山川普查的准则。还有,将哪些山视为同一列山,也有人为的因素,比如,有的山并不相连,但也同样在同一山经里,《西次三经》在描述完乐游之山后说:“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也就是说,乐游山与蠃母山之间隔着六百里的水路,但依然被视为同一山系。
如果《山经》是一次调查的成果,那这次调查一定规模巨大,影响深远。可是如此大规模的调查为什么不见于历史上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民间也不见有一星半点的传说?更奇怪的是,与其成书时间上相差不是很远的地理书《禹贡》没有使后人产生多少疑惑,而唯独同样被视为地理书的《山经》二千多年来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西汉时期开始出现在历史上起,人们就一直没有搞清楚它到底讲述些什么的。
历史上一直就不乏否认《山经》为信史的人,如西汉司马迁在《史记》中说“至《禹本纪》、《山经》[3]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东汉王充在《论衡·谈天》里说它“为虚妄之言”,“未可信也。”晋人郭璞在《注山海经叙》中说:“世之览《山海经》者,皆以其闳诞迂夸,多奇怪俶傥之言,莫不疑焉。”透漏出当时世人的普遍观点都是视《山经》为荒诞之书。那么,《山经》是否完全是虚妄之言呢?也不是。其实《山经》所记山川以及鸟兽鱼虫,都是以现实为基础的,有其真实的因素,只不过它在真实的基础上故意将某些鸟兽鱼虫神话化了,山川的描述也只是人为的选择,并非按照科学考察来记载,故难以一一坐实。
那么,在怎样一种语境下才会出现这种荒诞与真实的结合呢?应该怎样去理解以上这种荒诞与真实的结合呢?有效的方式是设法将其语境还原,将它放入一种特殊的语境中去理解。那么,这一语境是什么呢?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祭祀,是古代人最为重要的两件大事之一。从甲骨卜辞看,殷商时期几乎每天充斥着各种祭祀活动,社稷祭祀也是重要的一种。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就曾因为《山经》里有关于祭祀的记载而提出《山海经》“盖古之巫书也” [4] 的观点,只是未加以详细论述。袁行霈也认为:“《山经》是战国初、中期巫祝之流根据远古以来的传说, 记录的一部巫觋之书, 是他们行施巫术的参考。”[5]程泱进一步认为:“《山经》是由中央政府的权利机关——奉常——的下属官员太祝所完成的一部国家祀典。”[6]这种推测很有见地,只是祭祀是很宽泛的一个概念,如果《山经》与祭祀有关的推论正确的话,我们需要具体到某一种祭祀仪式,这样才能给出一个具体的仪式语境来。笔者认为,《山经》这一文本的语境当是一个国家或诸侯国的社稷祭祀。只有社稷祭祀,才会将整个国家现实中的山川加以选择编排,并祭祀其神灵,以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果我们把《山经》放进社稷祭祀这一仪式语境之中来加以理解,其荒诞与真实相结合的叙事特点便可得到合理的解释。
文章来源:《白色学院学报》2008年第五期

吴晓东   副研究员 南方民族文学研究室
吴晓东,湖南凤凰人,1992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文学硕士,现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工作。著有《苗族图腾与神话》、《中国少数民族民间文学》等,参与撰写多部论著,论文、译文主要有《言语的语音变异……



凡因学术公益活动转载本网文章,请自觉注明
“转引自中国民族文学网http://iel.cass.cn)”。



专题古代文学的相关文章
· 论金代完颜皇族词——以胡汉文化融合进程为
· 杨义教授推陈出新还原先秦诸子经典
· 《儿女英雄传》管见
· 《中国少数民族古代近代文学作品选》
· 《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心态解析》
作者吴晓东的相关文章
· [吴晓东]蝴蝶与蚩尤:苗族神话的新建构及
· [吴晓东]四面环海:《山海经·山经》呈现
· [吴晓东]2009“新世纪神话研究之反思
· 关于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秘书长任免等事项
· 中国民族文学60年学术研讨会在内蒙古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