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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锡成]中日金鸡传说的象征比较研究
发布日期:2006-12-08  作者:刘锡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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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中日两国民俗文化的深层里,有许多相似的乃至相同的或同源分流的或同中有异的因素值,得深入地加以考察。有关鸡(天鸡、金鸡)的神话、传说和信仰就是其中之一。在这方面,已有几位日本先辈学者做了许多探讨,取得了令人敬佩的成就。可惜的是,中国学者中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而这类课题的微观研究不进行到一定程度,宏观研究也就难于做到正确的或近似正确的总体把握。
本文的目的是,仅就我所掌握的若干材料对日本学者们的研究做些补充并提出一些个人的见解,特别是从鸡的象征功能入手,进行比较研究,以探讨中日两个民族在思维方式上的某些共同性。
 
再生和复生
 
鸡在中国人的观念里是具有“五德”的家禽。《韩诗外传》有云:“夫首戴冠者,文也。足搏矩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夜不失时,信也。”在中日两个国家的创世神话里,它却有更为深层的象征功能。我把这象征功能概括为再生和复生。
下面从三个方面加以论述。
(一)再生
《日本书纪》神代上说:
 
古天地未剖,阴阳不分,浑沌如鸡子,溟涬而含牙。及其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淹滞而为地,精妙之合搏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然后,神圣生其中焉。故曰:开辟之初,洲壤浮漂,譬犹游鱼之浮水上也。于时,天地之中生一物,状如苇牙,便化为神,号国常立尊。次国狭槌尊,次丰斟渟尊。凡三神矣。乾道独化。所以,成此纯男。
 
《淮南子·天文训》说:
 
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
 
《三五历记》:说:
 
未有天地之时,混沌状如鸡子,溟滓始牙,濛鸿滋萌,岁在摄提,元气肇始。(《太平御览》卷一引)
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清阳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如天,圣如地。(《艺文类聚》卷一引)
 
《日本书纪》的这段文字,从思维方式到语句表达方式,都明显地脱胎于中国的《淮南子》和徐整的《三五历记》。书纪开头神代纪上的“浑沌如鸡子”,王孝廉先生认为移植自上述《艺文类聚》引《三五历记》。他说:“‘浑沌如鸡子’,到底是否是引自《艺文类聚》,固然仍有疑问的余地,可是从……同卷神代纪下中的‘乾道变化’(天部)、神代上的‘阳神左旋,阴神右旋’是《艺文类聚》的‘天左旋,地右周,犹君臣阴阳相对向也’(天部)的使用情形,我们认为神代纪上的出典既然是出自《艺文类聚》的天部,那么‘浑沌如鸡子’的文字,也不可能是例外的情形。”[1]
原始先民把宇宙原始想像为“如鸡子”或“状如鸡子”,并非一种荒诞无稽的幻想,而是他们根据长期对鸡与蛋的关系的观察所进行的创造性想像。至少可以认定,把宇宙原始想像为鸡子是一种象征性类比,鸡子被赋予的是象征的意义而非实际的意义:生殖与再生。至于这个原始鸡子是鸡还是蛋,向有两种说法。如《说文》:“雏,鸡子也。”这里所说的“鸡子”是指小鸡而言的。如《本草纲目》:“鸡子,即鸡卵也。”这里所说的“鸡子”,是指鸡所生的蛋说的。无论是鸡还是蛋,都是与鸡有关系的,都是鸡的生殖与再生的不同形态。
在中国上古神话中,天地未开的景况被说成是“状如鸡子”,鸡子被原始先民赋予一种原始物质的品格,连创世神盘古也是孕育与生长于这个原始物体之中。日本的“记纪神话”也接受了这一观念,说“神圣生其中焉”。于是,这个鸡子就是一个宇宙卵,宇宙蛋宛如人类的子宫孕育了人一样孕育了神。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是自原始先民起就不断地困扰着人类的千古之谜。古人由此而引发许多想象是不必惊奇的。既然鸡蛋孵化出小鸡破壳而出,宇宙怎么就不能孵化出天神盘古也破壳(天地分离)而出呢?鸡和蛋的生殖、再生象征功能,在原始先民心目中就是通过鸡和蛋的循环再生现象的观察而形成一种观念的。这一观念在中日两个民族的神话中保存下来。
这种观念还可以证之以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的口传神话。在洪水遗民再生人类的创世神话中,同洪水遗民一起藏匿于木箱、葫芦、木桶等避水工具中并且作为人类的先导而生存下来的就有鸡。鸡啼鸣了,告诉藏匿于木箱中的兄妹大水已退,黑暗已经过去,于是,这一对人类始祖才踏上陆地,重新整治世界,生儿育女,创造人类在这儿,鸡作为始祖禽鸟的象征意义,是异常清楚的。[2]
(二)复生
《古事记》二八:
 
天照大御神看到这种情况,害怕了,关上天石屋的门,藏在里面。于是高天原一片漆黑,苇原中国也全都黑暗了,变成了漫漫长夜。于是凶神们的叫喊声像五月的苍蝇,一片喧嚣,响彻世间,各种灾祸一齐发作起来。因此八百万众神齐集于天安河原,采纳高产卵日神的儿子思金神的献策。召来常世长鸣鸟,让它啼鸣;取来天安河上的天坚石,采来天金山的铁,召锻冶匠天津麻罗,让伊思许理度卖命造镜,让玉祖命作八尺勾玉的珠饰串……高天原大为震动,八百万众神大声哄笑。[3]
 
《日本书纪》第七段记载了与上文大同小异的神话,摘录如下:
 
是后,素笺呜尊之为行也,甚无状。何则天照大神,以天狭田。长田为御田。时素笺呜尊,春则重播种子,且毁其畔。秋则放天斑驹,使伏田中。复见天照大神当新尝时,则阴放○于新宫。又见天照大神,方织神衣,居斋服殿,则剥天斑驹,穿殿甍而投纳。是时,天照大神惊动,以梭伤身。由此,发愠,乃入于天石窟,闭磐户而幽居焉。故六合之内常闇,而不知昼夜之相代。于是,八十万神,会于天安河边,计其何祷之方,故思兼神,深谋远虑,遂聚常世之长鸣鸟,使互长鸣。……[4]
 
女神天照大神作为天皇的祖先神,是高天原的主宰,是日本神话中的太阳女神。村上重良说:“天照女神也称大日灵贵(太阳女神),是把太阳神格化了的自然神,但它基本是人格神,它的行动有着萨满的因素。”[5]《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所说的长鸣鸟,是鸟的别称。天照大神发怒而入于天石窟、闭磬户而幽居的神话,是日本古代先民根据日蚀而产生的一种神话想像,而且也和冬至时所行的镇魂仪典有关。因为古人相信,每到冬天,太阳的神力变弱,以镇魂之祭而求太阳神力的复生。这种太阳神力的转变,又与司晨之鸡的作用关系甚大。长鸣鸡一啼叫,其他的鸡也就跟着叫起来,太阳就复生(出来)了。鸡之为鸟,常于世司晨守夜,风雨晦黑,不失其职,故谓常世之鸟。在古代信仰中,认为鸡能驱邪遂鬼,鸡鸣则太阳生,因而鸡也就变成了能使太阳复生的神鸟。
关于鸡鸣与太阳复生关系的观念在中国出现得很早,但究竟出现于何时,是很难作出定论的。不过,史书、类书和笔记小说等还是提供了一些蛛丝马迹可供继续探寻。晋·王嘉《拾遗记》:“沉鸣鸡,色如丹,大如燕。常在地中,应时而鸣。声能远彻,其国闻其鸣。”《古小说钩沉》辑《玄中记》:“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一天鸡,日初出,光照此木,天鸡则鸣,群鸡皆随之鸣。下有二神,左名隆,右名○,并执苇索,伺不祥之鬼,得而煞之。”《玉函山房辑佚书》辑《河图括地图》也有类似记载。《神异经·东荒经》:“扶桑山有玉鸡。玉鸡鸣则金鸡鸣,金鸡鸣则石鸡鸣,石鸡鸣则天下之鸡悉鸣,潮水应之矣。”这些记载,归结起来就表明:鸡鸣与太阳的起落,与时辰的转换有关,能促使神力减弱(隐没)的太阳得以复生;鸡能驱除不祥的鬼魅魍魉、邪魔恶气,鸡啼鸣,鬼恶之气退隐,日出照亮大地,黑暗成为过去。在这些以象征的手段而表现出来的观念上,中日两国是并无区别的。《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的长鸣鸟的作用,恰恰是用它的啼鸣赶走黑暗,唤来太阳和光明,驱除邪恶,带来欢乐和安详。天照大神把天石屋的门稍稍打开一点缝,从里面说:我隐居在这里,以为高天原当然黑暗了,苇原中国也都黑暗了,为什么天宇受难还在跳舞,而八百万众神都在高声欢笑?当她走出来时,高天原和苇原中国,立即天光大亮。由黑暗变光明,太阳神力的转化,复生,鸡的啼鸣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口传神话把鸡鸣与太阳复生的象征关系解释得更加生动而有趣。中国西南地区景颇族的神话说,远古时天上有九个太阳,像九个火球一样,人们和一切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无法生活下去。于是大家骂它、戳它,把它赶走了。大地变成漆黑一团。大家要公鸡去请太阳回来。为了使大家不再骂太阳、戳太阳,公鸡给了太阳一把钢针,谁要眼望着太阳,太阳就用针刺他的眼睛。[6]人们把太阳的出没拟人化,只有公鸡的啼鸣才能使其复生,而且太阳光所以刺人眼睛是公鸡给他的一把钢针使然的。
河北省高邑县的太行山区人民也有一个类似的《金鸡和太阳的故事》,说青龙山下的猎手石刚与玉姐相好,要结婚的头一天早上,太阳突然没了。天底下一片漆黑。相传昆仑山上有一位爱睡觉的神仙长眉神,能唤出太阳。石刚去找长眉神,玉姐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他照路。石刚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找到了长眉神。长眉神说,天上原来有十二个太阳,是十二只天鸡变的,只因玉皇大帝的妹妹下凡与凡人婚配,就罚她纺线一直纺到太阳落。十二只天鸡就轮流飞到天空,所以把她累死了。她的儿子二郎就去射太阳,射落了十一只,最后一只躲到马齿菜叶底下不敢出来,只有人引着鸡叫鸣,才敢出来。石刚用玉姐的心捏成鸡冠,自己变成了一只金鸡,到桃树上吃了一颗桃子,长出了两只翅膀,叫鸣起来。马齿菜下的金鸡才露出头来,天下立刻大亮了。[7] 在这一复合神话传说里,尽管在流传中羼杂了许多不合理的因素,但有一点却十分令人注目:太阳与鸡不仅是象征的关系,而且太阳就是鸡变的。这一神话的内核,是十分古老的,是流传于世界各地的鸡的神话和传说所暗示的鸡与太阳的关系的有力例证。
(三)计时
河北省满城传说《为什么鸡叫三遍天才亮》说,二郎神奉旨捉了变成太阳的九个司火神后,真正的太阳躲到马勺菜底下不敢出来了。人间变得黑洞洞的。人们觉得公鸡好看,嗓门又亮,就请公鸡去呼唤太阳。公鸡呜呜叫太阳,太阳从叶缝里望外看,显露出了红色光点;公鸡又叫二遍,太阳心情平静了些,又撩开马勺菜的茎望外看,天地间亮多了,直到叫了第三遍,太阳才放心地升上了天空。从那时起,太阳就和公鸡交上了朋友。[8]
天津有一则传说《鸡心滩》,说大沽口水面上站着一只大红公鸡,向大海日出的方向鸣叫了三声,太阳就出来了。又叫了三声,就向日出的方向飞去。退潮时,公鸡站立的地方,露出一块海滩地,样子像鸡心,所以人们叫它鸡心滩。[9]
在这两个传说里,鸡作为司晨之鸟,透视出其计时的象征功能。前者说鸡叫三遍才天亮,太阳和鸡从那时起,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太阳的计时功能由雄鸡的啼叫而体现出来。后者说,造成海水涨潮公鸡啼叫三声,太阳就升上中天,晚夕海水退潮公鸡啼鸣,海边露出了沙滩——鸡心滩。特别有趣的是说,公鸡向着日出的东方啼叫,这与中国古人的信仰观念暗合。《风俗通义·祀典·雄鸡》引《青史子》曰::鸡者,东方之牲也。岁终更始,秩序东作,万物触户而出,故以鸡祀祭也。”古人以为鸡为“东方之牲”,不仅鸡鸣将旦,为人起居,门亦昏闭晨开,扦难守固,而且腊月岁终送刑迎春神(元旦为鸡日)。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刘锡诚   研究员 国内学者
刘锡诚,山东昌乐人,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研究员。作为理论家和探索者,近年在民俗文化传统、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民间文艺学学术史的研究方面卓有成就,其近著《20世纪中国民间文学学术史》和《民间文学:理论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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