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藏学现代化之路
发布日期:2012-04-17  作者:杜永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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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藏学研究的反思

  1、藏学反思的必要性

  藏族有关问题的研究源远流长。近代以来,中国学者在继承传统学术的基础上,借鉴和运用民族学、人类学、宗教学、社会学、考古学、地理学等现代人文学科的知识和方法研究藏族历史文化和社会现实,从而使研究西藏和藏族的学问从人文学科中分离出来,形成一门崭新的独立学科--藏学。19世纪初,匈牙利学者乔玛(Alexander Csoma de Koros)首创"藏学"(Tibetology)一词,研究西藏和藏族的学问从此有了专有名称。随着藏学在国际学术界和文化界的影响因西藏问题的特殊和敏感而日益扩大,这门年轻的学科发展成为国际"显学"。进入90年代,藏学成为人文学科中的一朵奇葩,鲜艳夺目。在世纪之交,中国藏学将以怎样的姿态迎接新世纪的到来?这是每一位藏学研究者都必须正视并加以思考的重要问题。认清世纪之交的藏学形势与中国藏学研究者的使命便是笔者撰写此文的缘起和宗旨。

  中国是藏学的故乡,然而,由于藏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历史不长,加上藏学界长期以来对藏学发展史和藏学理论研究未予足够的重视,没有对藏学发展的历程进行深刻的反思,对藏学的概念、定义、研究对象和范畴等最基本的问题不能达成共识,对藏学的特点、规律和方法论没有加以广泛而深入的探讨,致使藏学的学科理论体系迟迟不能建立,从而严重地影响了藏学研究的深化和整体水平的提高。

  总之,在人类即将迈进21世纪之际,对藏学的"家底"进行彻底的清理,对源远流长的藏学研究历程进行系统的总结和认真的反思,加强藏学理论的探讨,构建现代藏学的学科理论体系,使中国藏学以更成熟的崭新姿态走向新世纪,找寻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藏学现代化之路,已成为中国藏学界最紧迫的任务和义不容辞的天职。

  2、藏学的发展阶段及其特点

  笔者在1990年就曾提出:"藏学学科本身亦属藏学研究的范畴。"随后便沿着这一思路进行了一些探讨。笔者认为,受中国历史和文化发展大背景与西藏历史和文化环境的影响,藏学在各个历史时期形成了各自的时代特点和规律。因此,藏学产生、形成和发展的历程可分为三个阶段。

  (一)藏学的渊源(远古至18世纪),这一阶段可称为古代藏学或藏学的萌芽阶段。在这一漫长的历史时期,藏族、汉族和其他民族的学者及外国学者对藏区的考察和对藏族社会历史文化的记载与研究的成果车载斗量,所积累的藏文、汉文和外文藏学文献浩如烟海。藏族高僧大德和学者借鉴印度文化精华并加以弘扬,形成了具有藏族特色的大、小"五明",即"十明之学",《本教大藏经》、佛教藏文大藏经《丹珠尔》和《甘珠尔》以及《贤者喜宴》、《青史》、《红史》、《汉藏史集》、《佛教史大宝藏论》、《土观宗派源流》、《王统世系明鉴》、《西藏王臣记》、《四部医典》、《萨迦世系史》、《朗氏家族史》等等即是其中的代表。汉文藏学文献则有历朝正史中的《吐蕃传》等。外文藏学文献以外国探险家、传教士所撰写的考察记,探险录和游记为主。总之,这一时期藏族学者的成果尢为丰硕,这为藏学研究积累了大量珍贵的文献资料,奠定传统藏学的坚实基础,标志着藏学的萌芽,使中国成为当之无愧的藏学的故乡。

  (二)藏学的形成与发展(19世纪至20世纪中叶),即近代藏学阶段。这一时期,随着人文学科的各个分支学科的兴起并传入中国,中国学者在继承传统藏学的基础上,借鉴和运用新兴学科和知识及方法研究藏族历史和文化,使藏学从其他人文学科中分离出来,形成一门独立的学科。在这近一个半世纪中,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藏、汉民族的藏学家和外国藏学家,以更敦群培、喜饶嘉措、才旦夏茸、毛儿盖、桑木旦、多吉杰博、张怡荪、任乃强、法尊、李安宅、王森以及杜齐、伯戴克、佐藤长,石泰安等为代表;出版了一批高水平的藏学论著,如《白史》、《喜饶嘉措文集》、《藏族史o齐乐明镜》、《藏汉大辞典》、《西康图经》、《西藏民族政教史》、《藏族宗教史之实地研究》、《西藏佛教发展史略》、《藏族简史》、《西藏画卷》、《西藏的文明》、《吐蕃僧诤记》、《敦煌吐蕃历史文书》、《西藏历史地理研究》、《西藏的贵族与政府》等,使藏学的学科地位基本确立。这一时期藏、汉学者和外国学者的藏学研究各具特色,把藏学研究推进了一步,从而为现代藏学的建立创造了条件。

  (三)藏学的兴盛(20世纪50年代至今),即现代藏学阶段。这一时期,中国在十年"文革"结束后迎来了学术文化的繁荣局面;国外藏学研究自19世纪以来未曾中断过,加上1959年大量藏文文献和藏族知识分子外流,给国外藏学注入了新的活力。在这样的政治和文化背景下,藏学研究出现了兴盛的局面。这一阶段的藏学研究具有如下特点:(1)中国特色的新藏学(马克思主义藏学)确立。藏学研究者运用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和方法剖析藏族社会、研究藏族历史,使中国的藏学研究独树一帜;(2)藏学研究与政治和社会现实紧密结合。阐明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的关系,维护祖国统一和加强民族团结(分裂和独立与反分裂和反独立),维护西藏的社会稳定,促进藏区经济的发展,研究西藏和其他藏区的世族问题与宗教问题,成为这一时期藏学的主题;(3)藏学的整体水平有所提高,藏学研究逐步走向繁荣。这一时期,由于《西藏研究》、《中国藏学》、《中国西藏》和《西藏佛教》等刊物的创办,西藏社会科学院、中国藏学研究中心、民族出版社、西藏人民出版社、中国藏学出版社、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等机构的建立,中国藏学研究的总体水平得到很大提高,虽然国外藏学也有很大进展,但是藏学研究中心已开始东移;(4)藏学的国际学术交流日趋频繁,加强藏学的国际合作成为藏学界的共同愿望,藏学发展成为一门国际"显学";(5)中国藏学的国际学术地位基本确立,中国作为国际藏学中心的地位逐渐成为现实。总之,新的藏学研究格局正在形成。

  3、藏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

  反思藏学发展的历程,在看到已经取得的成就的同时,还应有清醒的认识--世纪之交的藏学形势不容乐观,藏学研究中存在的问题已成为藏学进一步发展乃至飞跃的严重障碍。其表现在:

  (1)藏学"家底"不清。从藏文创制、藏族有信史算起,藏学起源、发展,到形成一门独立的学科,至今已有约1300年。13个世纪以来,藏族、汉族和其他民族以及外国学者的藏学研究结出了累累硕果,留下了极为丰富的藏学文献、论著和宝贵的治学经验,这是一笔珍贵的藏学遗产和取之不竭的藏学资源。然而,国内外藏学界至今仍没有对藏学发展史进行很好的梳理和彻底的清理,因而看不清藏学领域的制高点、薄弱环节和空白点,在研究工作中往往带有盲目性,常常出现选题重复和"撞车"的现象。如清代治藏,1949年前就有数部专著和多篇论文予以阐述,近十余年来,围绕这一领域又发表了数十篇论文和几部专著,可是这些论著之间的"落差"并不明显,有的甚至还没有达到1949年前的水平;吐蕃史研究也有类似情况。藏学的许多领域如思想史、哲学史、科技史、人口史、历史地理等几乎都是亟待开发的处女地,而不少研究者在选题时往往很少从藏学发展的全局着眼,避难就易,不能站在前人的肩上向前迈进,其成果很少创见,白白耗费大量精力、财力和时间,导致藏学研究的整体水平不能得到迅速提高,难以适应飞速发展的国际学术文化发展形势,也不利于中国确立国际藏学中心的地位。

  (2)藏学理论亟待建构。藏学这一名称是19世纪由匈牙利藏学家乔玛首创的,后发展为Ti-betology,意为研究西藏的学问。中国学术界长期把研究西藏、藏族和藏区称作"西藏研究"或"藏族史",而把Ti-betology译成"西藏学"。改革开放后,中国的藏学研究复兴,但是对"藏学"这一称呼并未达成共识,其间经历了一个由"西藏学"→"藏学"的发展过程,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藏学"这一名称才为中国学界所普遍接受。

  至今,藏学界对什么是藏学、藏学的研究对象和范围,藏学与其他人文学科的关系及藏学学科体系等藏学基本理论问题尚未展开讨论和争鸣,更谈不上达成共识。由于所处的时期不同和学者着眼点的差异,关于藏学的定义众说纷纭,而每个定义对其研究对象又有着不同的认识。有的学者认为,"藏学"近似于"汉学",其研究对象和范围只能是藏族的历史和传统文化;而有的学者则认为,藏学的研究对象和范围包括与藏族有关的一切领域,现实政治、经济、教育、军事、民俗等当然属于藏学范畴,这些研究也称为藏学。两种看法相去甚远。正如拉巴平措先生所说:"无论在中国还是国外的藏学界,迄今对藏学的研究范围还未统一。有人认为藏学是对藏族传统文化的研究;有人认为是对世族一般精神文化或狭隘文化的研究;有人则认为是对藏族及其社会和文化现象及特点的研究。"他本人认为,"对于藏族本身形成和发展的研究,对其社会、文化的研究,对其过去、现状和未来的研究,对其精神文化与物质文化的研究等等,综合起来就称为藏学研究。"《中国藏学》创刊号的《发刊词》写道:"藏学是研究藏族社会历史和文化等方面的一门综合性学科。它基本上属于人文科学的范畴,但也包含一部分自然、社会科学的内容。"多杰才旦先生给藏学下的定义是:"藏学是一门体系庞大的综合性学科,它包括社会历史、哲学宗教、语言文字、音乐戏剧、建筑雕塑、医药历算、风土民俗诸学科以及藏族地区在现代化进程中提出的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等广博繁富的内容。"还有学者认为藏学是一个"学科群",这容易使人们把原本独立的学科藏学视为杂乱无序、处于原始的阶段、尚未形成一门独立学科的一大堆知识。笔者给藏学所下的定义为:"藏学是研究藏区自然环境、藏族历史文化和社会现实的科学,是用多学科的理论和方法研究藏族的一门综合性学科。藏学的研究对象即藏族,其研究范围包括全藏区,即卫藏、安多、康巴地区以及域外如印度、不丹、锡金、尼泊尔等地的藏族,藏学学科本身(如藏学的学科理论,藏族学者、汉族及其他民族的学者、国外学者的藏学研究等)亦属藏学研究的范畴。"总之,藏学界至今在藏学的定义、研究对象和范围这个藏学最基本的问题尚未达成共识,没有形成能够为藏学界所普遍接受的简明扼要、高度概括、反映藏学的实质的定论,这对藏学的发展与确立其在学术界、文化界的地位非常不利。最现实的难题之一是,学术文化界在编撰人文学科方面的辞典或百科全书时,"藏学"这一词条就很难界定,往往也就不列入辞书,这给宣传藏学和让学术文化界了解藏学、确立藏学在人文学科中的地位带来了困难。当然,"所有的定义都只有有条件的、相对的意义,永远也不能包括充分发展的现象的各方面联系。"

  藏学是一个大系统,是由各个子系统(分支学科)构成的有机整体,其内部各领域(分支)之间存在着密切的内在联系。探索各领域之间的联系和共同规律,是建立藏学体系的前提,至今这一课题的研究几乎还是个空白。阐明藏学与其他人文学科的关系,是把握藏学的特点的另一项带有理论性的课题,藏学界尚未就此问题进行探讨。

  (3)藏学方法论尚未确立。有的学者认为,藏学没有自身的研究方法,完全是借用其他学科的方法来进行研究的。现实的藏学研究中,也常借用民族学、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宗教学、语言学、考古学等人文学科的方法进行研究,藏学研究方法的特色很不鲜明。同时,传统藏学的研究方法的局限性也日益明显。正如拉巴平措先生所指出的:"许多藏族老学者对于藏族的大小'五明'有深厚的根底,但由于缺乏现代科学理论,不懂新的研究手段,使藏学事业的发展受到严重影响。……国外学者通过录音、录像制作幻灯片及其他手段研究藏学值得借鉴。"次旺俊美先生说:"外国学者用文化人类学、社会学等新学科进行藏学研究,所以能搞出相当有份量的成果。"传统的藏学研究"往往是'过去就是这种说法,不用说了',……而不探究问明,从狭小和神学史观的角度来讨论。"恰白?次旦平措先生认为,在旧时代,神话传说"充斥于西藏的绝大多数王系史及宗教史中,不管是否符合实际情况,都被当成'真正的历史',谬种流传数百年。这些离奇的说法,在识字的群众当中,也以父子相传的形式广为流布,造成深远的影响。"有的学者声称,"否定《柱间史》就是否定西藏的历史。""学史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以往的规矩,并在今后依照原样将其传续下去。"在旧时代,治史者"仅仅是为了治史而读史,只是见什么说什么,依葫芦画瓢,几乎没有人去辨是非,溯本求源。""即使松赞干布以来的历史,秉笔直书者亦属罕见。""须知,西藏没有经历'五四'新文化运动,西藏史学也同样如此,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形成的是一片冰雪的荒原。"更敦群培大师也曾指出:"一切旧的都被称作神的规法,一切新的都被认为魔的幻化,一切奇特的都被想成不祥之兆。"这不仅揭示了传统藏学研究方法的弊端,也指出了传统藏学史观的局限。这表明,藏学的发展迫切需要建立一套具有鲜明藏学特色的方法论体系。

  因此,建构藏学理论和方法论,从宏观和整体的角度审视藏学,奠定适应时代发展的现代藏学新格局,已成为藏学界的当务之急,这就突出了藏学现代化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文章来源:中国藏学网 201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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