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民俗”:抵制还是宽容?
发布日期:2012-02-16  作者:郑茜 陶然 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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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者按:当下,在民族地区的许多旅游景区,民俗表演、民俗活动成为吸引游客的一个重要手段。然而,一些民族地区为了追逐经济效益,对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进行破坏性的商业包装,产生了大量的“伪民俗”。在去年12月中旬举办的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会议上,文化部副部长王文章曾指出,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利用中,要充分尊重文化遗产的文化价值和特定内涵,坚决制止“伪民俗”,而众多专家也直指这些“伪民俗”极大地伤害了民族文化。“伪民俗”真的一无是处吗?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伪民俗”?

 

  伪民俗:辩?不辩?

  海南黎族的“跳竹竿”如今已成为许多民族地区景区的表演项目。 (资料图片)

  全世界都喜欢身穿格子呢短褶裙的苏格兰男人,并且因此对这个民族充满兴趣。但是,休·特雷弗·罗珀教授却无情地拆解了关于这一个苏格兰民俗的悠久传说,戳破它的真相,告诉我们:关于苏格兰格子呢短褶裙,其实是有史以来全世界最大的民俗造假案之一。

  全世界都喜欢听来自德国的格林童话,孩子们至今还沉醉在“小红帽与大灰狼”的神妙遭遇中。但是,民俗学家阿兰·邓迪斯却向世界揭示真相:关于格林童话,其实是一个惊人的伪民俗事件。同样,它也是人类有史以来流传范围最广的民俗造假案之一。

  除了上述两起案例,迄今为止,民俗学家们已经清楚地掌握了世界上最耸人听闻的几大民俗造假案。譬如这一起:号称在19世纪“猛然叩响了芬兰民族意识之弦、被尊为“远古以来就存在的史诗”《卡勒瓦拉》,其实是一位年轻的芬兰医生用若干首不同的诗歌合成的。又如另一起:20世纪初,极大地激励与塑造了美国民族精神与民族形象的民间英雄保罗·班扬的故事——关于他的许多口头传说,竟是多位文人用笔墨在书房里操作出来的。

  但是,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上述“伪民俗”不仅“得逞”,而且影响久远,意义重大。苏格兰人后来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外来人为他们发明的格子呢短褶裙,而且这服饰竟然成为凝聚民族精神的一种强大力量。同样,没有哪一个德国人愿意相信格林童话是格林兄弟编造的,因为,当年的格林童话被当作一笔伟大的民族文化遗产,拯救了18世纪中期陷入深深的文化自卑之中的德意志民族。

  这就是历史难以捉摸的面孔。所以,面对“伪民俗”,民俗学家们是犹疑的,表情复杂的。他们往往欲言又止,欲说还休。面对上述国际经典案例,你能轻易否定中国当下的“伪民俗”?你能一言九鼎地砸下狠话:“伪民俗”就当废止?

  何况,当下的中国,确有几起经典案例,可为“伪民俗”强力辨服。譬如,广西壮族自治区田阳县在当地政府的强力主导下,在壮族精英知识分子与文化策划公司的合力共谋下,将境内的敢壮山大胆指认为历史上语焉不详的布洛陀诞生遗址,从而推动了一场排山倒海、波澜壮阔的重建布洛陀信仰的民俗运动,成功地发明了席卷整个壮族文化圈的“万民纪念祖公”、“万人同唱山歌”的当代布洛陀祭祀与布洛陀歌圩。还有一例——湖北省长阳土家族自治县为证实自已为土家族发源地,由政府出面全力挖掘在当地早已大象希形、大音希声的廪君神话,大规模重建庙宇,建构传说,重植神话,使廪君神话成为一种新的口头传说,在境内蔚然成风。

  但是,不幸得很,类似上述成功建设民族精神、满足一个民族心灵需求的民俗制造案例,在当下中国并非俯首即拾。相反,我们大量面对的,是那些面目可憎、可恨的“伪民俗”,它们用最恶劣的手段掏空民俗文化的久远内蕴,用无耻的复制、抄袭和极端贫乏的想像、空洞与乏味,轻而易举地消磨了古老民俗在历史长河中,如蚌磨珠那样孕出的崇高价值。阿兰·邓迪斯——西方第一个站出来为“伪民俗”辩解的民俗学家,假若让他来面对当下中国仅为挣钱而泛滥的低级“伪民俗”,他又会作何言说?

  阿兰·邓迪斯针对西方民族主义崛起时大量“伪民俗”的辩服词,是用那些对自己的民族充满情感与良知的精英们的案例而作的。但是,如果我们大致地将伪民俗的制造动机粗略地分为两类——基于维护一个民族身份与增强民族自豪感需求的;基于商业资本谋利需求的。那么,这位美国民俗学家并没有碰到一个商业资本大规模入侵民俗领域的时代。民俗的商业化问题曾在阿兰·邓迪斯的文本里留下片言只语,但显然,只有当全球化时代来临时,人类的民俗文化才骤不及防地遭遇了无情的开发和利用,这就像只有工业化时代来临时,石油、天然气才显出它们黄金般的价值,从而遭遇人类野蛮无度的挖掘和征用一样。

  于是,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我们没有办法用格林兄弟或者保罗·班扬的“伪民俗”,来为当下那些败坏我们的文化传统、掏空我们民族用以安身立命的精神价值的“伪民俗”辩服。否则,那就有些孔乙已的自辩模样了:“窃书不能算偷……”

  当下,那些原本像五脏六腑一样,敛纳着一个民族的生命之气的祭礼与节日,如何被掏去了历史记忆与祖先情感,变成了一场又一场没心没肺的广场展演?那些原本像丹田元气一样地运行着一个民族的文化气脉的仪式与典礼,如何被抽走了伦理价值与道德内核,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大红大绿的旅游节日?

  所谓与民俗精神势不两立的商业化“伪民俗”,在于它只揣着一个浅薄的图谋:以资本打造出来的人造物,横空截入历史的肌体之中,以冒充历史的身份,来盗用民俗在漫长的历史行走中。因为耗费巨大的时光成本而积聚起的如海一般的深厚价值,将它变成利润。这使民俗在当代的命运,确与石油无二:自然用它几百亿年的沧桑孕生了石油,工业化只消几百年就可以把它抽干不剩;人类用它几千年的蹉跎化育了民俗,商业化只消几年就可以把它消解一空。

  当下之低级“伪民俗”最可惧的,在于它用甚嚣尘上的表层文化多样性,手刃了民间原有的生生不息的文化生产机制;在于它用垄断的、冷硬的商品价值观,大规模扫荡,不出声地碾碎原本活着的民俗文化躯体,让纷飞的文化碎片无从聚合,因此令民间文化的肌体失血,贫血,孱弱,衰竭……

  所以,准备好一双“火眼金睛”吧,用它来选择你面对形形色色的“伪民俗”的态度——假若这个时代的“格林兄弟”出现了,我们一定不吝掌声,大声欢呼!假若丧心病狂的小偷与大盗来了,我们一定不要沉默,应该挥拳,喊打!(郑茜)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报 2012年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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